艺术品分析

诗人普雷维尔的小女儿

  •  

     

    在艾米丽娜·德拉克罗瓦的所有创作中,这幅画也许是其中最令人惊叹、最具表现力的作品之一。

     

    这幅画中,我们看到的是一幅日常生活的场景:一位专注的母亲,一个摆弄花盆的小姑娘,一张放着布娃娃的摇篮和……一只五彩缤纷的大鸟!

     

    这一切都以丰富充沛得仿佛在颤动的惊人色彩来表现。

     

    画作用笔繁复,而一个与作品题目相关的标记既对我们有所启发,又使这幅画更具重要性。

     

    实际上,在画板背面的标签Lefranc et Bourgeois(法国著名颜料品牌)旁边,可以看到一张用透明胶带粘贴着的黄色小纸片,上面用蓝色水笔书写着“la fille à Prévert 22 x 33(《诗人普雷维尔的小女儿》22 x 33)”。

     

    画面尺幅大小被再次注明——这是为了用作清点么?——并且尤其还给了作品这样一个题目。

     

    在底部右下方的一角,红色的字迹“Liliane(莉莲娜)”,表明了作品出自画家的女儿莉莲娜。

     

    两处标注都出自同一人之手,因为笔迹相同。

     

    毫无疑问,正是艾米丽娜·德拉克罗瓦的女儿莉莲娜·罗贝尔为这幅作品“命名”的。她很可能是直接从她母亲那里了解到了相关画作的这一信息:上面画的,是普雷维尔的女儿。

     

    这个题名也许会让人有些吃惊,因为我们更容易认为,画面是要表现艾米丽娜·德拉克罗瓦和她女儿莉莲娜在孩童时的样子。

     

    画家因而是想通过画,来记录下她与普雷维尔两家之间情谊的一个特别的时刻。

     

    莉莲娜·德贝尔纳,也就是莉莲娜·罗贝尔,艾米丽娜·德拉克罗瓦的女儿,出生于1925年。

    1943年,诗人雅克·普雷维尔与舞蹈家雅尼·特里科泰(Janine Tricotet)相遇。

    他们的女儿米歇尔,昵称“米娜”,在1946年出生。普雷维尔于1947年娶雅尼·特里科泰为妻。

    艾米丽娜·德拉克罗瓦是在1948年的圣保罗德旺斯与普雷维尔一家相识的。

    普雷维尔一家就住在金鸽旅店对面。

    比邻而居的关系并不能说明一切,两个家庭之间应该是有着一些不同寻常的联系。

     

    普雷维尔当时已经是非常有名的作家。但成功并没有使他远离人民大众。这位作家在20世纪30年代甚至曾与共产党走得很近。他所弃逐的,正是小资产阶级思想。

    去圣保罗德旺斯生活,去普罗旺斯,去乡间!这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小小革命。

    就在他名满巴黎之际,他却转身离开了花神咖啡馆,离开了已成传奇的圣日耳曼街区。可以想象,面对巴黎塞纳河左岸当时的声名鹊起,普雷维尔所持有的是质疑的态度。

    艾米丽娜和她的丈夫当时一定是热情欢迎了他们的新邻居,在日常琐事中给了他们耐心细致的帮助。

    他们之间建立起了深厚的友情,并且这份情谊延续了终生,即便1955年普雷维尔一家离开这一地区移居别处以后也不曾消失。

    很多其他事物同样见证着这份友情。

     

    雅克·普雷维尔和他的女儿米歇尔(米娜),1950年前后在圣保罗

     

                                      

     

     

     

    普雷维尔一家于1956年6月23日从巴黎寄出的明信片,上面以墨水与水粉画了小花。签名“Janine, Michèle, Jacques(雅尼、米歇尔、雅克)”

     

     

     

     

     

     

    我们知道,普雷维尔深深喜欢上了艾米丽娜·德拉克罗瓦的画。

    他们甚至合作创作——艾米丽娜用她的画为这位大诗人的文章和书配插图。

     

     

    雅克·普雷维尔和安德烈·威尔岱(André VERDET)。《这是在圣保罗德旺斯》。1949巴黎,La Nouvelle出版。In-8,封面装帧的插图由艾米丽娜·德拉克罗瓦绘制。94页。书已磨损,书脊裂开。内有一张蜡笔彩图和题词:

     

    亲爱的艾米丽娜,我们深深地拥抱你。

    —— 安德烈·威尔岱与雅克·普雷维尔。

     

     

     

    了解了两个家庭之间的亲密联系之后,我们再来看看这幅画。

     

    我们完全可以设想,当普雷维尔夫妇外出——去金鸽旅店,或者更远,外出更久的时候,是艾米丽娜·德拉克罗瓦在家中照看小米歇尔。

     

    在我们看来,画中的妇人正是艾米丽娜·德拉克罗瓦,而不是雅尼·普雷维尔。

    作品完成于1960年代。这因此是画家后来根据回忆而创作的一幅画,来描绘她与小米歇尔之间熟捻亲密的一刻。

     

    当时大约六七岁的这个孩子至少是在艾米丽娜家里度过了白天的时光。

     

    天很热,米歇尔从午睡中醒来。玩具布娃娃零散地放在蓝色小床上。小女孩很快穿好衣服和鞋子,急急地向外跑去,跑到繁花似锦、五彩缤纷的花园中。

     

    那里,在沁爽的空气中,她开始忙着摆弄一只花盆,艾米丽娜在旁关切地照看着,扮演“临时姆妈”的角色。一只“来自天堂”的鸟儿则栖息在某处,唱着幸福的颂歌。

     

     

    这幅画向我们讲述的显然并不止这些。

     

    画面的构图主要包含有两个画域。第一个集中在画面的中部和上部,呈现艾米丽娜和那张摆着两个布娃娃的蓝色小床。第二个集中在画面的下方,包括小女孩,花盆,和处在醒目位置的鸟儿等要素。

     

    我们仔细观察后还能发现——在图画上方的区域,同样有一只鸟儿。它栖息在艾米丽娜头上方靠右的树上,与画面下方小女孩身旁的那只鸟儿是同一个形象。在画面的叙事中,正是这只鸟儿用啼鸣唤醒了女孩,既而将她吸引到屋外玩耍。

     

     

     

     

    而首要映入人眼帘的,是凝视着摇篮床的这位妇人——上面空空如也,但放着两个玩具娃娃。

     

     

     

     

    红色的那个布娃娃打扮得像一个小女巫;她坐在那里,乐呵呵地看着那个黄色的布娃娃,那是个圆脑袋的小男孩,正在他的小妹妹面前欢快起舞。

     

    空空的摇篮让布娃娃的嬉戏显得有些可笑……

    说到底,是艾米丽娜自己在“嬉耍”布娃娃,她的孩子已经不在那里了;莉莲娜当时差不多已有25岁。

     

    上方那只鸟的形象比画面下部的那只显得更模糊些,仿佛被狂乱的色彩所“湮没”,可以说,这只鸟儿若非代表“不幸”,至少是表明或目睹了一种内在的空虚。

     

    但我们将能看到,有另一个元素在某种程度上把画面从这种充满戏剧感的张力中解脱了出来。

     

    第二个画域显得更为明朗和协调。小女孩,也就是艾米丽娜暂时接管的孩子,正处在与自然的和谐一致中。鸟儿在这里与她“交谈”,似乎还帮助她整理花盆。小女孩蹲跪着,就像在执行某种具有魔力的仪式,仿佛“爱丽丝漫游仙境”中的情景一般……

     

     

    画域之间的双重性并不因为这一简单的叙事而消失;下方的画域——也就是呈现小女孩从午睡中醒来后来到户外,在“姆妈”的看护下玩耍的这一个,多少能使画面构图中那些象征性元素之间所产生的张力显得更为合理。

     

    这一有着象征寓意的处理方法,在最初起稿时就已构设在画布上。

    画家先是将其“所讲故事”的关键要素勾画了出来:妇人,摇篮床,小女孩……还有鸟,上面和下面的鸟,是先画了哪个呢?

    很难一下子得出结论,为此需要看一看作品的草摹稿,那是以铅笔在裱布纸板上画成的,现在这都隐没在厚厚的颜料层下面。

    在我们看来,两只鸟中的一只是后来才加上去的,为的是保持视觉上的平衡感,但就如我们能看到的,它最终却营造出两个层面的象征性反照。

     

    而可以肯定的是,妇人身上“张开的翅翼”,才是决定性的要素。

     

     

    我们看到,从她身上长出了一双羽翅,并且它们伸展到画面空间中。

     

    画家把处在人物与事物之间的空隙,用层层叠叠、紧凑尖锐的色彩和笔触,满满当当地填充起来——轰鸣的色彩,构成了向上升腾的浩大声势。

     

    最后,画家以铺张的笔法,将这种震颤的色彩涌动,通过从妇人胸间和背部所延伸出的两只羽翼,往画面的上方自然地“散逸”出去。

     

    那是树的枝干?诚然可以这样解释,但它们其实更像是“飞逸斜出的羽翅”。

     

     

     

    —— 杰奎琳画廊艺术总监、法国夏尔·戴高乐大学艺术史博士Philippe CINQUINI先生

     

     

     

返回上一页